左右随笔两章

编辑:袁鹏辉来源:天天天水网发布时间:2016-04-18 浏览次数:

风中的稻草人

小时候家门有一片一望无边的稻田。
  我热爱夏天的稻草人,尤其是有风吹来的时候。对稻草人而言,我可以担当很多角色。上学的时候我是一个顽皮的学生,一个很坏的小男孩。在稻田旁的水渠里,捉蜻蜓、青蛙、黄鳝、小黄鱼,还有难得一见的甲鱼。为了捉到它们,我会不经意地将稻田柔软的地面踩得很疼,很脏,很乱,我会把禾苗蹂躏得只剩下根须,或者残缺不全的脑袋。放学的时候,我是稻田的主人,稻田的好朋友,和稻草人一样,担起守护稻田的责任。我要从水渠的一头,把河里的水,从河头引到我们家的稻田里,而且防止其他小伙伴拦截渠水的去向。这项顶风冒雨的农活很累,但有稻草人陪着,心里就有温暖。给田里放水,直到稻草人满意地露出笑脸,我才乐呵呵地披着月光回家,偶尔心情好的时候,也会帮邻居或者婶婶的稻田放一些水,逗一逗邻居家的稻草人的鼻子和遮阳帽。回家之前,我会为它戴好帽子,交代好看家护院的悄悄话,然后摸黑到家,坐在月光下的石板上吃晚饭,慢慢回首这一天所有可笑的事情。放长假的时候,我是一个渔民,从早到晚,把自己晒得黑黝黝的不敢回家,拿着鱼篓或鱼钩,在田里捉泥鳅和鲫鱼,有时候会抓上一条甲鱼,有时候一整天也会无所收获。整个稻田,只有稻草人陪着我,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话,风轻轻一吹,我能知道稻草人所有的心情。
  有时候我也会在稻田旁,当着稻草人的面和小伙伴打架,往往是为了谁先看见的一条鲫鱼或甲鱼而争吵,或是别人用水蛇吓我,或者说其他小伙伴把我辛辛苦苦引到田里的水拦截到别家田里去了。也有时候,捉黄鳝或者蜻蜓,糟蹋了别人的禾苗。稻草人很伤心,很长时间不理我,但只要我逗它,向它吹吹凉风,它很快就笑了。
  秋天的稻田一片金黄,风吹来,稻浪一波接一波地舞蹈。每到此时,稻草人的担子更重了,但它很快乐。它既要预防外人破坏稻田,又要驱赶布谷鸟和麻雀偷吃稻子。它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微笑,为了让稻子们不受惊吓,它给布谷鸟、麻雀、田鼠、水蛇、青蛙、水獾们讲故事,以至于麻雀和布谷鸟忘记了饥饿,青蛙和水獾忘记了回家,水蛇和田鼠暂时成了朋友,鲫鱼和甲鱼也忘记了夜眠。稻草人尽职尽责,尽管有些鸟儿和虫儿贪吃,但无伤大雅。
  深秋一到,稻田就荒凉了。所有稻子被像我爸爸那样的稻农带回了家,一堆堆稻草堆积在田埂上,更坏的孩子用火柴把它们燃烧了,他们玩起了篝火晚会,在火堆里烤鱼,烤玉米或者红薯。一望无际的田野,除了火光,只剩下一些找不到家的鸟,以及依然在劳作的农人。
  稻草人看着孤零零的田野,以及孤零零的我,仿佛一夜之间,所有的成就,被一阵秋风掠夺了,但它依然一脸微笑。
  稻草人站在风中,向我招手。我犹豫良久,小跑过去,整理好它的衣服,将它带回了家。


铁轨上的诗学

铁轨绝对是一首诗,火车绝对是某首诗里浪漫主义的情人。在铁轨上看风景是很危险的,但铁轨上还有伟大的发明:火车。我们可以沿着铁轨,乘火车去世界各地,小镇、乡村、山野、隧道,但我们无法沿着火车乘铁轨去世界各地,这是麻雀的遗憾。单纯地只为了看风景而乘火车的人,多是文艺青年。单纯地只是为了坐火车的人,多是无所事事的人,单纯地只为追铁轨的人,其中有一个,肯定是诗人。
  北村有一篇小说《周渔的火车》,镜头里有很多铁轨的画面,也有很多诗意的画面,更多的是女文艺青年的画面,是我认为目前最经典的写火车的小说,由这篇小说改编的同名电影,也是最经典的拍火车的电影。这是一部多愁善感的火车,一部与诗歌同存共亡的火车。铁轨赋予了这部电影太多的意义,或者铁质的泪水。
  去远方,肯定有铁轨。远方代表了浪漫与孤独,思念与怀旧。镜头在火车上一闪而过,飞驰如驹,晃荡荡的车厢里,也有浮世或者时光倒流之感。诗,弯弯曲曲,忽快忽慢,时冷时热,就这样从灵感的玻璃口产生,像刀一样刺入黑夜,就像刺入抽烟时的周渔,饥饿的皮肤。
  我们可以忽略火车的存在,但不能忽略铁轨对这个世界的铺垫。即使这个世上火车全部坏掉,只剩下铁轨铺在一望无际的路面,我也觉得,铁轨是这个世界上特别完美的艺术,永不过时。而电线和马路,是不能和铁轨比的,因为,铁轨的内部,与铁相关,与诗相近。
  我们可以在铁轨上干很多有趣的事情,比如写生,比如卧轨,比如捡石头,比如赛跑,比如等火车,比如抽烟发呆哭泣,比如拥抱黑夜,比如忘记自己。我最喜欢在铁轨上干的事情,就是将耳朵贴在铁轨上,听它说话。
  当然,我也有癖好,我不喜欢城市里的铁轨。

(左右,1988年生于陕西商洛。诗人,童话与随笔作家。)